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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母親》-一個韓國工人母親的死而復生

去年八月間,製作團隊成員陸續到釜山來。每個來自四面八方、遭受繁惱都市荼毒的心靈與身體,在那幾周裡都一塊兒被吸到那片祕境裡休養生息,專心推敲咀嚼著全泰壹與他母親間對話的每絲感情,以及那些對話中透露出母子間複雜細密的愛、困惑與羈絆。 那是關於面對運動與革命的每個渺小個人背後長長拖著的偉大與懦弱,那是關於生人與亡靈間的相互思念,關於靈魂與肉體的互文對話、甚至關於深深相愛的獨立個體擁抱生與死、覓得共生存的方式...,要不是那樣濾去喧嘩生活雜質的、回歸到黃皮膚亞洲人之間的跨文化小劇場環境,我想這齣戲的誕生就不會如此耐人尋味。 1970年11月13日下午一時三十分,首爾東大門平和市場天橋下,全身以黑色長風衣包裹住蘸滿油的泡棉,全泰壹在一場勞工抗爭中自焚逝世,得齡22歲。他的自焚,燃起後繼三、四十年以來勞工運動的火,也掀起全韓國1970年代至1990年代大規模的知識份子下鄉運動。臨終之前他說道:「要是我們能認識大學生該有多好...」這句話,具體反映當時一般平民勞工與大學生間的距離,知識進化與改善普羅百姓生活處境的疏離,全泰壹的日記震驚當時韓國社會,日記裡寫道:「尊敬的總統閣下,我們一點也得不到《勞動基準法》的保護,全體員工(2萬餘人)中,九成多是平均18歲的女子,每天15個小時的勞動太繁重了。...40%的臨時工都是15歲的未成年人。請在這些善良純真的童心受到傷害之前,幫忙保護吧。」、「我們不是機器」、「星期天應該休息」...更令人驚嚇的是,對照四十年後的今日,這些話語至今仍能牢牢映照我們身處二十一世紀的勞動場景。 不過這個自焚年輕工人死亡的故事並沒有就此打住,他的死,反而更像是一切掀起韓國勞工運動的起點。 全泰壹的生平事蹟傳頌韓國大街小巷。許多韓國不管左不左翼的青中老年,幾乎人人讀過吳道業的「全泰壹評傳 」,然而,究竟如何在幾已咬爛耳朵灑遍各地的偉人骨灰裡萃取出新意並注入新戲法裡,是跨文化差異理解之虞另一大挑戰。「全泰壹的自焚犧牲,究竟是勇敢,還是懦弱」?藉由此戲,王墨林大膽挑戰過往普遍盤據在韓國民眾心目中的偉哉全泰壹印象,提出這個殊異觀點、譜成縱貫全戲的基本命題。過去四十年間獨自走過喪子之慟的李小仙,如何看待、面對那讓她兒子奮不顧身送死的勞工運動?哀慟、悲憤、懊悔、思念或背著兩個人的力量與靈魂奮力、堅定地活下去...,一個尋常女人身上的澎湃情感與能量,四十年間的思子光陰,和著對於喪失摯愛的濃烈與淡定,濃縮在這齣一小時的戲劇裡,無論是對導演或演員,其張力與挑戰性自不在話下。 迥然不同於《荒原》劇境,也或許銜接著《再見!母親》才能閱讀出老靈魂為何時而冷冽譏諷、時而細緻撫摸種種個人置身於既親密又疏離的大家庭與小革命之間的生命情境與況味。王墨林藉由此一創作為勞動現場的庶民英雄史實重新對焦,全劇口白一五一十取自李小仙口述回憶全泰壹歷經生離的那個清晨,與幾小時後即臨死別的場景。 妳也許會好奇李小仙是何許人也? 作為一個母親,她如何在漫長一生裡,消化、記憶著與骨肉至親離異的悲慟活下去? 李小仙在韓國被譽為全國勞動者之母,育有二子二女。繼丈夫1969年死亡,排行老大的全泰壹在隔年22歲自焚抗議死去,收拾起過往對於兒子從事勞工運動、基層組織的質疑,從1970年代清溪被服勞動組合、1980年代民主化實踐家族運動協議會至最近幾年韓國勞動抗爭雙龍汽車、起隆電子女工罷工現場等,她的身影出現在各個勞工運動抗爭現場,年復一年,日子就這樣走過了四十載。我仍然記得在二○○九年微涼秋天的勞動者大會上,初次見到當時已年屆八十的李小仙,年邁小小的身軀站在大舞台上,裝滿源源不絕的能量。精神抖擻地向台下全國五萬多名勞工喊話:「現在是正規職的勞工,難道可以放心抱著你的飯碗作上個千年萬年嗎?!」縱使台上主持只打算讓她的現身成為每年重頭戲不可或缺的妝點,她可毫不客氣奪回麥克風,把該說的逆耳忠言一次講盡,再一次博得眾人掌聲。這個咬緊牙根的老靈魂,像是帶了雙倍、三倍的力量,四十年間奮力不懈與持續翻轉的醜惡現實貼身肉搏。 在一次專訪裡,有人問起李小仙是否曾夢到全泰壹,她說道:之前還常能看見,最近比較沒夢見了。先前曾在水源監獄身體病痛、飯也吃不下。可是泰壹出現了,對我說:『媽,妳怎麼不吃飯?趕快起來,趕快起來抗爭才行呀』」...這是羅蘭‧巴特所謂的「從今以後,直到永遠,我是我自己的母親。」李小仙也許是帶著這般心情活在咀嚼有生之際,無數次在她身上的生死輪迴、抉擇該自轉與公轉間的難題裡的吧。 自2010年來台搬演廣受好評的韓國Shiim劇團創團作「柔光照耀的房間裡」 後,小劇團‘Shiim’團長洪承尹、白大絃與王墨林、王明輝與水田部落等人決定攜手合作,配合2010年全泰壹逝世四十周年紀念,推出《再見!母親》。 全戲籌備過程可回溯至2009年,王墨林導演與水田部落一行人來到首爾,時值全泰壹烈士逝世三十九周年的文化祭,當時他們除了在同一座天橋下進行行為藝術表演,水田部落一行人為了製作此戲,一路尾隨李小仙的身影,參與全國勞動者大會、並拜會李小仙。我和王墨林導演去年八月在釜山第二次見面,隨後展開一個月的排戲生活。這也大概是我用一口破韓語擔任口譯以來,最挑戰的一次經驗。一面感受著空氣中充斥竄動的靈魂,以及裡頭透出的溫熱與冷淒;一面消化著那些四十年之間生命經歷淬煉出的生離死別話語和情意。參與那一個月間的排戲現場,在我腦袋、身體、皮膚與毛孔裡翻滾的與其說是中韓字句,不如說那些字句承載的靈魂與情義,經常攪和著幾乎快湧出滿面毛孔的淚水,脹飽然後亟力想冷靜褪去。這是一個小翻譯在那一個月排戲歷程的真實生活寫記。 至今,我仍難以忘懷那段瀰漫魔幻寫實感的排戲生活,遍布的明豔蛛網、熾陽、蒲扇、汗珠與沒電腦卻有明月和燒酒的生活。我也相信,在全泰壹與李小仙之間,在李小仙奮力鼓舞、並肩作戰的那些廣大勞動身體裡,都在持續進行一場靈魂與身體的、身體與現實間的革命,一段段離家、返家、再從家出發的自轉公轉革命。 ---- 最後,你或許會想問我怎麼看這齣戲在台灣上演的意義? 此時此刻,我想起在無論在中國、韓國還是台灣那些高科技代工大廠裡早逝殞落的生命和仍在咀嚼她們死亡的家人。還有,葉永鋕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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